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剉冰人 -- 土怪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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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探中國藝術中的詼諧形象

在多數西方人的眼中,中國的文化總是在嚴肅中帶有一絲的神秘,中國的藝術則往往與當時之哲學、文學甚或政治相依持。中國人的文學、藝術作品在其圖象抑或文字表相的背後,似乎蘊涵了更多拆解不盡、晦澀難明的深意。   而在現代中國人的普遍印象中,老祖宗所遺留下來的不外是詰屈聱牙的文字,言禮論義的洋洋鉅作,或是精神嚴肅、論理勸世之文。在藝術的表現取向上亦然,如最足以代表商、周文化的彝器,其形制、紋樣、銘文俱甚謹嚴,除了實用功能之外,更被賦予了警人之意。秦皇朝千人千面的兵馬群俑則更是陣仗攝人,一來既可嚇退日後意欲盜墓之徒,二來亦可彰顯始皇之偉業霸圖。漢、唐歷朝君主之陵墓神道雕像亦是形態威武、氣象萬千﹔其時之法書亦以尚法為是。宋、元、明、清而下,文藝表現雖漸趨多元,然最足以代表當朝之藝術作品,不論是書、畫、瓷器、文玩,就創作的精神而言,均是理性思維輔以浪漫手法為之。 但事實上老祖宗們的思想一如時人,亦有其風趣詼諧的一面,以詼諧手法出之的作品在質量上亦有不可等閒視之的份量﹔唯其或許難登大雅之堂,或許不為騷人雅客所喜,因此便一直默默地處於幽微的位置。 本文即取數件古人以「詼諧」手法為之的文藝作品為探論對象,祈能藉此稍稍領略古人別具興味之幽默懷抱。 以下即分就繪畫、雕塑、文學三部份論之。 繪畫篇 中國歷代帝王像中的奇例 -〈明太祖朱元璋畫像〉 人物在中國傳統繪畫中素來即是山水、花卉、翎毛之外的一項重要畫科,遺存至今的古人畫作為數頗豐,不論是帝王繪像或是妃后、賢哲,均是以「寫其美」為原則,即令是寫神仙怪誕亦多遵此法,除了部份的鬼怪以「狀其醜」為之外,尟有特例。而流傳民間,為嫁女所備之「春宮圖」中,雖或偶然可見些許古人之狎趣,唯其乃傳流市坊之物,有此「欠缺莊重」之況,自當不足為奇。但若是藏諸內院、流傳有緒的畫作將一堂堂開國「聖君」寫繪得如獐首鼠目之輩,要不令觀者莞爾且印象深刻,恐怕是很難了。 現藏於台北故宮的一套明太祖朱元璋繪像便是中國歷代帝王像中的奇例。故宮所藏明太祖像共計十有二幅,其中二幅(圖一、圖二)一如其他帝王之像,方面碩耳,神采奕奕,一副「標準」的明君形象;然而其餘的十件繪像(圖三至圖十二)卻與此有霄壤之別,除了滿面麻子外,其嘴拱似豕,唇薄嘴闊,雙眼斜上,外加鬍髭叢生,就是穿上龍袍也無絲毫帝王威儀。   或許是以貌取人的刻板思想,使觀者難以致信,而歷代研究及此之學者亦多以為此乃朱元璋為掩人耳目、用以避險的手法。事實上姑且不論此像是否為朱元璋之偽像,如此「醜化」帝王之作品,能出現在那樣一個視君王為天命傳達與執行者的封建時代,確實是一件值得玩味的事情,除了讓我們對這位據史所載「情性詭詐」的皇帝之幽默與大度有了一些認識外,同時也為後人開了另一扇瞭解古人思想的窗子。 雕塑篇 漢代說唱俑淺論 在中國歷代的雕塑作品中漢代的說唱俑、俳優俑及雜耍俑可算是極具特色的。其最大特色便在於其運用詼諧逗趣的表現手法,以誇張的身形體貌及活潑生動的手足動作與神態表情創造出了與常民生活貼近,引人發噱的趣味形象。 如兩件分別於1957年出土於四川成都的東漢擊鼓說唱坐俑(圖十三)及1963年出土於郫縣的東漢說唱立俑(圖十四) ,二俑一坐一立,手舞足蹈,動態十足;就其體勢而言,已具有些許的妙趣;再細察其神情,坐者皺額大笑,右手持棒高舉,右足亦隨之,顯然是正說到一段諧趣之處;立者皺額瞇眼、歪嘴吐舌,更是「丑態」畢露,引人發噱。而1975年出土於重慶的俳優俑(圖十五) ,雙眼突視遠處,張口吐舌,亦是一派諧謔風趣。1965年河南洛陽出土之雜耍俑(圖十六)在表情上雖不若前述諸俑誇張,但佐以其雜技動作,仍隱約可見其所描繪戲耍當下之歡愉情境。 與秦代肅警之兵馬俑或唐朝雍容大度的佛教造像相較,這些小偶雖然在體積及氣派上遠遠遜之,其藝術成就或許亦不能與之並駕,但在整部中國的雕塑史上,這些短小渾樸的說唱俑還是有其無可取代的成就與地位。 文學篇 中國傳統文學中之詼諧形象舉隅 「以風流為道學,喻教化於詼諧」(張潮•《幽夢影》)可謂是明清而降,諸多從事文學創作者習用之手法。如曹雪芹《紅樓夢》中的劉姥姥,在賈府中與眾人對語,雖言辭鄙俗,卻時有妙喻,正是「喻教化於詼諧」的典型。吳承恩《西游記》中之眾所熟知的丑角豬悟能亦是一例。 除了明清的小說之外,在前人的文學作品中如《莊子》、《世說新語》等,於論理、記事之暇亦時有詼諧之筆。 而在中國古代北方文學的代表《詩經》之中,也可見及古人狀寫時態民風的作品,此中亦不乏令人讀之可發會心一笑之文。而明清小品文中也有以清新筆調記寫人物趣聞者,如明季清初之張岱,其所著《陶庵夢憶》中便有許多評記時人時事之作。 以下即以《詩經•鄭風》中之〈遵大路〉與《詩經•魏風》中之〈碩鼠〉,及張岱《陶庵夢憶》中之〈柳敬亭說書〉與〈王月生〉二篇為例略論之。 1.詩經〈遵大路〉中的女性形象 遵大路 《詩經•鄭風》 遵大路兮 摻執子之袪兮 無我惡兮 不寁故也 遵大路兮 摻執子之手兮 無我醜兮 不寁故也 此文所寫之情境按理說應是一個悲劇的鏡頭,薄倖郎拋下情人轉身欲去,女子沿路懇求情郎留下,再續前緣。但初讀此文卻易引人發笑,也許是對古人的錯誤理解,以為古人必是個個溫柔敦厚,即便遇著感情之事亦不例外,沒料到時空雖已轉換,古人、今人在面對愛情難題時的窘態竟是如此的相似。乍讀此文時的一笑,是會心﹖是苦笑﹖是訕笑﹖抑或另有所感,恐怕只有當局者清了。 2.詩經〈碩鼠〉中的政客形象 碩鼠 《詩經•魏風》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汝,莫我肯顧。 逝將去汝,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三歲貫汝,莫我肯德。 逝將去汝,適彼樂國。樂國樂國,爰得我直。 碩鼠碩鼠,無食我苗。三診貫汝,莫我肯勞。 逝將去汝,適彼樂郊。樂郊樂郊,誰之永號? 此篇則是以「碩鼠」暗諷苛捐重斂之官員的嘲諷文章。就表面文意解之,此文似乎是農家主人對鼠害的抱怨,但細讀之後,便不難明瞭其真意實為對當政者之不滿。將腦滿腸肥只知食民之膏、食民之脂以自肥的惡官,比喻為田家的大敵「碩鼠」,確是妙筆。其妙處即在於其將「鼠害」與「人害」本質相同之點借題發揮,以鼠喻人,且洽到好處,一言中的﹔同時也藉由對鼠輩之譴責來發抒人們對現狀不滿之情緒,既滿足了洩忿之心理需求,亦對為政不仁者之醜態作出了最深刻且生動的描繪與記錄,頗有太史公月旦人物之況味。 3.明季張岱《陶庵夢憶》中之美醜人物 柳敬亭說書 南京柳麻子,黧黑,滿面疤槃,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善說書。 一日說書一回,定價一兩。十日前先送書帕下定,常不得空。南京一時有兩行情人:王月生、柳麻子是也。余聽其說《景陽岡武松打虎》白文,與本傳大異。其描寫刻畫,微入毫發,然又找截干淨,并不嘮叨。勃夬聲如巨鐘,說至筋節處,叱吒叫喊,洶洶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內無人,謈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瓮瓮有聲。閑中著色,細微至此。主人必屏息靜坐,傾耳聽之,彼方掉舌。稍見下人呫嗶耳語,聽者欠伸有倦色,輒不言,故不得強。每至丙夜,拭桌剪燈,素瓷靜遞,款款言之,其疾徐輕重,吞吐抑揚,入情入理,入筋入骨,摘世上說書之耳而使之諦聽,不怕其不咋舌死也。柳麻子貌奇丑,然其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衣服恬靜,直與王月生同其婉孌,故其行情正等。 王 月 生 南京朱市妓,曲中羞與為伍﹔王月生出朱市,曲中上下三十年決無其比也。面色如建蘭初開,楚楚文弱,纖趾一牙,如出水紅菱,矜貴寡言笑,女兄弟閑客多方狡獪嘲弄咍侮,不能勾其一粲。善楷書,畫蘭竹水仙,亦解吳歌,不易出口。南京勛戚大老力致之,亦不能竟一席。富商權胥得其主席半晌,先一日送書帕,非十金則五金,不敢褻訂。與合巹,非下聘一二月前,則終歲不得也。好茶,善閔老子,雖大風雨、大宴會,必至老子家啜茶數壺始去。所交有當意者,亦期與老子家會。一日,老子鄰居有大賈,集曲中妓十數人,群誶嘻笑,環坐縱飲。月生立露台上,倚徙欄楯,目氐娗羞澀,群婢見之皆氣奪,徙他室避之。月生寒淡如孤梅冷月,含冰傲霜,不喜與俗子交接﹔或時對面同坐起,若無睹者。有公子狎之,同寢食者半月,不得其一言。一日口囁嚅動,閑客驚喜,走報公子曰:“月生開言矣!”哄然以為祥瑞,急走伺之,面赧,尋又止,公子力請再三,蹇澀出二字曰:“家去。”   此二文為張岱分寫柳敬亭與王月生二者之小品文章。於寫柳敬亭時,先狀其貌醜,讓觀者對其先生一略為負面之印象﹔後敘其身價,引眾人生好奇之心,復寫其異能,以使讀者明晰柳麻子實為敗絮之表、金玉之質。而寫王月生則先寫其姿容豔絕,無人能及,復寫其冷澹寡言之質性﹔最末則以實例證之。   張岱筆下的柳麻子,若以中國戲曲人物比之,可算是身懷絕學之丑角,也許容貌不揚,卻是一肚子墨水,絕非一般插科打葷的普通丑角,所以說其容貌或許詼諧,但人格特質卻是十分莊重的。而王月生則是標準的旦角,按理而言應無行止詼諧之態,可是卻因其生性怪癖,倒引出了些令人莞爾的場面。如文末所記,其唇微啟,眾人為之驚動,一個少言的冰山美人終肯開口,在諸客的引頸冀盼下,卻只蹇澀地送出二字“家去”,整個情節似乎便是個活生生的笑鬧劇。而這種「以諧寫莊」、「以美襯諧」的迂迴之筆使得張岱筆下的人物似乎都多了一分生氣。   詼諧的外貌與行止之下或許含有深意,而看似完美的形象偶爾如唱盤跳針般地脫軌演出,也許亦能讓生活多一些不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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